摘要:但这里就有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因为被拒绝只会给你带来心理上的不适,这并不是身体实际上受到了伤害,可是它却很自然地被我们描述为是“伤心”、“心痛”这种内脏生理上的疼痛。(全文约5205字,阅读大概需要18分钟。)

试想一个情景,当你终于鼓起勇气向你的男/女神告白,准备了一万字的演讲稿要描述你是多么地爱TA,然而换来的却是:

被拒绝的你是不是会觉得伤心欲绝?

但这里就有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因为被拒绝只会给你带来心理上的不适,这并不是身体实际上受到了伤害,可是它却很自然地被我们描述为是“伤心”、“心痛”这种内脏生理上的疼痛。而且无独有偶,在英语里面也有类似情况下的表达,如“Heartbroken”、“hurt feeling”。甚至感到心痛的时候我们还会抓住左胸膛,仰天长啸,似乎真的是心在痛一样。这两者真的是一回事吗?

那这里就有必要分清楚,我们平时感受到的疼痛其实不仅仅只有这种身体受伤导致的疼痛,被拒绝同样也是一种疼痛。当我们身体受到伤害而感受到的疼痛我们称之为物理疼痛(physical pain),往往被定义为伴随着实际或潜在的组织损伤而产生的不愉快的感觉和情绪体验(Merskey et al., 1994)。而被排斥被拒绝所带来的的痛苦则是一种社会疼痛(social pain),即因为感受到亲密关系或社会组织对个体的真实或潜在的心理距离而产生的痛苦体验(Eisenberger & Lieberman 2004)。

如果说被打一巴掌是物理攻击的话,那被拒绝就是魔法攻击,两种攻击的伤害是不是一样的?

一、我只是想活下去|两种疼痛在进化学上的意义是等同的

但无论是物理疼痛还是社会疼痛都可以归为是警觉系统(Alerm system),即检测到可能危及到生存的信号,例如物理危险或社会排斥等,然后调控注意和分配资源去尽量减小或避免伤害。有学者认为疼痛系统是和社会依恋系统(social attachment system)是相互协作的,一开始人们只是发现鸦片和吗啡这些药品同时可以降低物理疼痛和社会疼痛,因此可以认为这两者都可以归为是警觉系统。后来进一步发现,其实不仅仅感知到物理危险,感知到实际或潜在的社会排斥所带来的的危险也是同样具有进化学意义的,因为人类婴儿的成长期很长,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需要父母或社会群体的照顾,这样一来,维持与监护人的亲密联系对于婴儿的生存也就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了,感知到社会排斥并随之感受到疼痛体验是为了防止排斥所带来的危害,这就说明社会疼痛与物理疼痛一样都是一种适应方法(Wall,1999)。

所以当你因被拒绝而感到伤心的时候,其实跟你面对现实中的危险没什么两样,你的大脑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二、诚实的大脑告诉你:两种疼痛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

一篇发表在《Science》上的文章就开创性地探究了被拒绝所带来的社会疼痛的脑机制(Eisenberger et al., 2003),我们先来看一下这篇研究是怎么做的:

传球游戏示意图

在这个实验中,被试在电脑前玩一个传球游戏,这个游戏分成两种情况,图a的左半部分表示第一种情况,我们把它称为是“接受情况”,此时电脑中的两个人会把球传给玩家,也就是说玩家此时是被接受的。而右半部分表示第二种情况,即“拒绝情况”,此时电脑中的两个人只会自顾自传球,玩家只能干看着,也就是说玩家此时是被拒绝的。

同时研究者还扫描了被试在两种情况下的大脑激活图(fMRI图像):

图A为前扣带回(ACC),图B为右腹侧前额叶(RVPFC)

结果发现比起接受情况,玩家在被拒绝的时候前扣带回(下称ACC)和右腹侧前额叶(下称RVPFC)有着显著的激活。

为了理解这个脑激活代表了什么,研究者同时还采用自我报告(self-report)的方法让玩家评估了自己被拒绝的程度,发现确实只是看着别人在玩游戏而自己却不能玩也会让人感受到被拒绝所带来的痛苦。

于是研究者进一步将脑成像的结果和被拒绝所带来的痛苦做了相关:

社会痛苦与ACC的相关,两者呈高度正相关

社会痛苦与RVPFC的相关,两者呈高度负相关

综合起来我们可以发现,人们越是感受到被拒绝所带来的痛苦,ACC和RVPFC的激活强度也就越强(只不过前者为正激活,后者为负激活,但激活强度的绝对值都是上升的)。

但这个又跟我们体验到的物理疼痛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先来看这两个脑区它们对应的功能又是什么:

ACC的功能(Eisenberger & Lieberman 2004)

ACC的这八大功能里就包括了感知物理疼痛(如被针刺的疼痛)(Peyron et al., 2000),这就说明物理疼痛和社会疼痛在ACC的激活上是重叠的。

另外我们再来看RVPFC:

左图表示社会疼痛激活了RVPFC,右图表示物理疼痛激活了RVPFC(Lieberman et al., 2004)

同样,无论是摔一跤导致你疼痛难当,还是被拒绝导致你心痛不已,都会激活RVPFC

而且研究者还认为疼痛信号是先激活RVPFC,RVPFC对疼痛进行了评估(think about),确认是疼痛之后再发出反馈信号到达ACC,此时个体就感受到了疼痛,最后ACC发出信号调动我们的行为去应对这些危机(Cunningham et al., 2003; Preibisch et al., 2004)。

总而言之,在人类漫长的进化过程中,由于群居性和婴儿的脆弱性,拒绝被纳入了跟物理疼痛一样的感知危险的系统中,并且两者在大脑上也具有同样的机制,所以“被拒绝是很受伤的”这种说法还真的被得到了证实。

三、只要脸皮厚,女神变女友:为什么就是有些人不怕被拒绝?

但有些人被拒绝的时候可能并不太会感到伤心,尤其是一些厚脸皮或者是比较木讷的人,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在心理学研究里面也有解释,Leary等人提出了社会测量理论(The Sociometer theory)并做了一系列研究来支持这个理论,他们认为这是跟个体的自尊水平(self-esteem)是有关系的,首先是维持适当的自尊水平对于心理健康是非常重要的,而通过个体被社会群体接受或拒绝的程度又可以用来衡量TA的自尊水平的升降,被拒绝得越多越狠,个体的自尊水平也就下降得越厉害,但个体对于拒绝的程度往往都是采用自我报告的方式来衡量的,因此这是极为主观的评估,这也就说明拒绝的程度是与个体的评估是有关的,如果个体对于拒绝的评估水平是轻微的,那么自尊水平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Leary et al., 1995, 1998)。也有研究发现,人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对拒绝敏感的人(rejection-sensitive),另一种是对拒绝不敏感的人(non-rejection-sensitive),两种人面对着同样的情景,后者感受到的社会疼痛会更小一些(Macdonald and Shaw, 2005)。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自尊水平下降,人们也会尽量避免会让自己受到社会疼痛的事情。但由于个体差异,就会存在人们对于拒绝的评估结果不一样(比如厚脸皮的人,同样是被女神拒绝,有些人可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自尊水平也不会大幅下降,于是不屈不挠继续追求),或者部分个体天生就是对拒绝不敏感的人(比如木讷大直男,同样是被女神拒绝,这些人可能都没有明白这是拒绝,于是继续努力证明爱她是有结果的),导致他们在被拒绝的时候并不会感到很难受,因而在被拒绝之后还可以继续坚持下去。

这大概就是我们经常看到一些厚脸皮的人和木讷大直男最终抱得美人归的原因吧。

参考文献:

Merskey, H., & Bogduk, N.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Pain. Task Force on Taxonomy.(1994). Classification of chronic pain: descriptions of chronic pain syndromes and definitions of pain terms, 2.

Eisenberger, N. I., & Lieberman, M. D. (2004). Why rejection hurts: a common neural alarm system for physical and social pain.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8(7), 294-300.

Wall, P. D. (2000). Pain: The science of suffering.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Macdonald, G., & Shaw, S. (2005). Adding Insult to Injury: Social Pain Theory and Response to Social Exclusion In: Williams K, Forgas J, von Hippel W, editors. The social outcast: Ostracism, social exclusion, rejection, & bullying.

Leary, M. R., Schreindorfer, L. S., & Haupt, A. L. (1995). The role of low self-esteem in emotional and behavioral problems: Why is low self-esteem dysfunc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14(3), 297-314.

Leary, M. R., Haupt, A. L., Strausser, K. S., & Chokel, J. T. (1998). Calibrating the sociometer: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interpersonal appraisals and the state self-esteem.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5), 1290.

Eisenberger, N. I., Lieberman, M. D., & Williams, K. D. (2003). Does rejection hurt? An fMRI study of social exclusion. Science, 302(5643), 290-292.

Peyron, R., Laurent, B., & Garcia-Larrea, L. (2000). Functional imaging of brain responses to pain. A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2000). Neurophysiologie Clinique/Clinical Neurophysiology, 30(5), 263-288.

Lieberman, M. D., Jarcho, J. M., Berman, S., Naliboff, B. D., Suyenobu, B. Y., Mandelkern, M., & Mayer, E. A. (2004). The neural correlates of placebo effects: a disruption account. Neuroimage, 22(1), 447-455.

Cunningham, W. A., Johnson, M. K., Gatenby, J. C., Gore, J. C., & Banaji, M. R. (2003). Neural components of social evalua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5(4), 639.

Preibisch, C., Raab, P., Neumann, K., Euler, H. A., von Gudenberg, A. W., Gall, V., … & Zanella, F. (2003). Event-related fMRI for the suppression of speech-associated artifacts in stuttering. NeuroImage, 19(3), 1076-1084.